寬恕與自由
某個深夜裡,朋友從電話那頭,含恨對我嚶嚶訴說戀人出軌的不該。也曾從報上聽聞,因對方的負心,捲入另一段畸戀而自譴不已。有的人,則陷在驟失親人的傷心深淵,無法自拔。對於大大小小的人間傷心事,我們不禁問道︰「究竟要怎麼面對呢?」有的人不願別人看出自己的脆弱,默默承受,不願吐露隻字片語,或對著照片獨自流淚,或擁著過去的美好入眠。有的人則處處哭訴,控訴他人的變心,甚至放縱自己,用背叛還以不忠。極端的「忍」,封閉自己,也封閉別人的心,別人自此不敢與你提起過去,一段往事遂成為一段禁忌。極端的「縱」,是掏空自己,別人可能倦於接受你不斷倒出的情緒,若再重蹈錯誤,將種下另一樁新悲劇,不可收拾。極端的忍,冷凍一切,極端的縱,愈縱愈亂。兩者都存在著一股暴力,無情以對地跟自己過不去,兩者有一個共同點︰無法好好繼續生活。由奇士勞斯基 (Krzysztov Kieslowski) 導的三色系列影片中的「藍色情挑」(Bleu) 中的女主角茱麗 (Julie),由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飾演,她所遇到的難境,正是人間悲劇。一個多霧的清晨,一輛車急駛在高速公路上,車上除了她之外,還有先生和女兒。也許是打滑,也許是分心,就在車撞上樹的那一剎那,改變了茱麗的命運。這場車禍毀了她的家,頓時,她失去心愛的丈夫與女兒。
隨著片子的進展,方知她先生Patrice 是一個有名的作曲家,並遺下為歐洲聯盟所作尚未完成的歐洲協奏曲。然而,再怎麼有名的妻室又如何?茱麗的椎心之痛,跟任何一個凡夫俗子面對無力挽回的過往的感受,並無二致;她的困境,也是每一個人可能遇到的難關,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出現。然而,茱麗看待傷痛的方式,超越極端的「忍」與「縱」,但她也遇到新的困境。她以聰慧、有意識地作省思,她的心路歷程會給予同樣身在紅塵中的我們一個較為豐富的思考模式。
茱麗採取的模式,不希望落入過去的陷阱,可能以「捨」來形容。她從不若極端的「忍」,沉浸在往事的深淵,跳脫極端的「縱」,而積極思考接下來過生活的方式。因此,車禍發生後,她不掉一滴淚,不見她前往墓園憑弔,或是賭物思人,也不見她向任何人哭訴。這也是為何奇士勞斯基曾表示︰「最重要的事情都發生在幕後,是你看不見的。」
她可能思考的問題是︰「如果人有記憶,為何沒有忘憶呢?」「怎樣繼續過日子?」「如果要走過傷痛,繼續過日子,是不是忘了傷痛的往事,會比較容易?」對她來說,往事記不如忘,與其回味寧可它枯萎。於是,可從她層層的捨棄,讀出她想遺忘過去的決心。一開始,先是有形的捨棄︰她要家僕將家裡的藍軒 (Chambre Bleue) 的家具擺設,全數清掃。丈夫遺留下來的樂譜,隨手一丟讓垃圾車吃了進去。丟下郊區的大房子,到巴黎市區另租新居。另一層,則是無形的捨棄︰當她踏入藍軒時,卻沒想到還是見著一串藍珠與一席床墊。藍珠的意思文後再談,有關床墊的隱喻是很有意思的。她找了一直很愛慕她的歐立維(Olivier, Benoît Régent飾),叫了他來,上床。並非她想另結新歡,因為此後茱麗再也沒有主動和他聯絡。除了表示這個床墊此後不屬於丈夫所有,也表示她已將屬於丈夫的貞操,也予以歸還。隨後,她捨了丈夫的姓換回自己的姓,也就不會令人驚訝。此外,她不建立與他人的情誼,住在樓下的Lucille勾引同棟樓各家有婦之夫,某日有位婦人請茱麗在逐離Lucille的聲明書上簽字,被茱麗拒絕了,並非出於同情,而是她不想建立與外界的新關係。在一段與母親的對話中,總結她的所思所想。她說︰「Ce que je veux, c’est rien」「我要的,就是一無所有。我現在沒有房子,沒有歸屬,沒有回憶;依戀、朋友、愛,全是陷阱。」
於是,從街上流浪漢吹笛的揚悠,從陽光照射咖啡杯光影的挪移,我們知道她正過著無拘束的新生活。她,沒有過去的負擔,也沒有任何金錢的壓力,是不是能真的得到自由?她真的能跳脫所有的陷阱嗎?其實,就像她媽媽觀看的電視節目裡的高空彈跳,人們以為拋開一切,事實上卻戰不過地心引力。也許遺忘真的有其可能,過去卻苦苦相尋,如同地心引力那般確定。
最先勾起回憶,是女兒的糖果紙。安東尼 (Antoine) 代表過去的見證者,從十字架的特寫,被塑造猶如上帝之眼,目賭整個車禍的經過,告知茱麗不想回想的過去。如此這般,可以毀、可以不聽,然而回憶的相尋或是聯想,卻無法逃避。新居櫃子裡的一窩剛出生的老鼠窩,象徵母子關係,雖然女兒已過逝,還是讓她急於見安養院中的母親。丈夫寫的樂曲,總在她脆弱的時候相尋,即使不願想起,它就在腦子裡響起…響起…。更甚者,歐立維收藏她丟下的床墊,還想完成他丈夫未竟的樂曲。
這裡談藍軒裡藍珠代表的雙重意義。茱麗唯一從郊區的房子帶出的,就是這串藍珠,此時,傷心欲絕的她,拳狀的手劃過凹凸的矮牆,似乎手痛可帶走些許心傷。這串藍珠,是否代表回憶呢?我想是否定的。在思考未來的種種時,她手中玩弄的,就是幾個淚形透明的藍珠子,此一過程中她賦予了它新的意義,代表她追求自由的決心。這也是為何當她在新居掛上這串藍珠時,只見手傷不見淚滴。然而,在Lucille一次造訪中,這串藍珠卻勾起Lucille早已遺忘的童年記憶,茱麗不由得紅了眼,自己最想遺忘過去,卻意外讓別人想起往事。
「忘了,等於了卻嗎?」即使茱麗試圖阻止過去的延續,做了某種程度的了卻,另一件事的真正沖擊,卻令她無法不正視過去。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她知道丈夫生前原來對她不忠,有一個交往多年的情婦。她雖然已重新開始生活,卻再度淪為過去的囚犯。她要如何對一個死去的人生氣呢?這個事實只得逼得她去找那個所謂的情婦問個來龍去脈。茱麗這才明瞭,她丈夫愛這個情婦,因為他贈予了珍愛的項鍊,更甚者,這個情婦肚子裡還懷他的孩子。這位情婦不斷拋出問題,一直追問︰「你會恨我嗎?」「你以後會不會恨我?」
茱麗要如何回應呢?丈夫愛過她,難道我就要恨她?她用行動表達她的原諒。她把郊區的房子交給丈夫的情婦,要肚子裡孩子取爸爸的名字。劇中並沒有提出寬恕的掙扎、考慮或思辨過程,奇士勞斯基擅長表現生命不確定性與神祕性,然而,茱麗原諒情婦不是無端的反應,如車禍那般無常。聰慧的觀眾必可尋到茱麗個性特質的蛛絲馬跡,而她的寬恕的決定是伴隨著面對過去的過程。
茱麗在導演的神祕的安排下,我們無從得知她原來的個性,然而,從一些微小的細節得知她的生命基調。她的雖然個性剛強,天性卻不是一個冷漠的人。在醫院得知丈夫與女兒驟逝的消息後,她並沒有哀嚎痛哭,也沒有乞憫求憐。她一度想輕生,在打破玻璃引開護士之下,偷取安眠藥自殺不果,等護士返回,四目相視,她連說了兩次道歉「Pardon」(抱歉),等護士說沒有關係,她才安心。茱麗沒有自絕於自身的悲傷,而處處合理化自己任性的行為,即使受到重大創傷,卻還能夠關照別人的感受。
另一個場景是在剛住進巴黎新居後不久,一朝正在處理盆栽,枝葉都已攀爬固定在牆上,手中捧著的,正是枝葉下埋根的小花盆,此時忽有人急急按鈴,她一慌,整個花盆泥土應聲而下,徒留裸露的數枝殘根。她並沒有馬上丟下去回門,而是仔仔細細端詳手上的樹根,彷彿想看它們受傷了沒有。
她用貓逐了惱人的老鼠窩,終止另一個生命的母子關係,不忍回去整理,她關心街旁的流浪漢是否生病等等,從對人、對動物、對植物,茱麗表現了對生命的觀照,足見她是個真性情的人。從以上的種種,印證情婦對茱麗說︰「他 (茱利的丈夫) 說你是很好的人,很好,而且很慷慨。大家都可以依靠你,甚至連我…」。
歐立維象徵要延續過去的意志[2],茱麗本來反對歐立維要完成樂曲的決定,但漸漸感應到歐立維堅持獨立繼續完成作品的強烈決心。在試圖明瞭丈夫出軌事實的同時,她也漸漸轉變態度,開始和歐立維討論未完成的協奏曲。
為何要原諒別人的錯誤?原諒別人是懦弱的行為嗎?事實上,原諒別人比報復、冷戰更高一籌,下列這段文字,對茱麗寬恕人的緣由,作了最佳的註解︰「寬恕難以推理得之。寬恕取決於心態與決定,與人的感性、不自覺的一面,密切相關。因此,寬恕具有『無法補捉』的特質。人一旦被冒犯,最直覺的反應就是找機會報復,有時出於愛,或靈魂的崇高,被冒犯的人有可能選擇寬恕。」
當茱麗以為捨下一切時,她總會怕,也沒有快樂。面對過去,她才能去愛,才有片尾和諧的繾綣。最後,茱麗想著朋友的未來,全然的釋放與希望,在不期然的淚裡。
極端的「忍」與「縱」,容易陷入一個迷思︰認為好好過日,那麼過去的曾經又代表了什麼?因而無法好好繼續生活。以茱麗為例,茱麗的「捨下」的模式,雖然勇於重新開始過日子,解決面對未來的問題,卻發現仍然面臨無法擺脫過去困境。因此,這裡明顯涉及一個如何給予過去一個意義的問題。
奇士勞斯基以悲觀性與相對性的手法,呈現人們無法走出自由陷阱的困境。他認為人們追求自由,例如喜愛買新的東西,卻常被新買的東西所困,抽象的概念如愛情、友情亦然。另一方面,雖然片中有宿命的情調,卻不是任憑擺佈,而告訴我們面對過去的必要性。茱麗在面對過去真相時,要決定是否原諒那位情婦,在繼續完成樂章的音樂聲中,自己人生的樂曲才得以繼續,不再是有如片中時間忽然靜止的淡出。
也許你不願別人進入你的心扉,不願給別人可以輕敲心門的允諾,或不願心門打開後,大費周章地強顏歡笑。何妨留一道窗口,讓你可以望見外界心急如焚的行人,戀愛少女酣醉的臉龐,日益翠綠的青山,或是出海迎浪的舟子。面對過去,並不意味一定要原諒別人的錯誤,可能不需要逼自己馬上作決定。時間是一個魔術師。時間絕不能如常人所說沖淡一切或是止傷療痛,然而,它卻可以給自己變得強壯的可能,讓我們沉澱、詮釋過往的種種,從而凝結出新的力量。詮釋是面對過去的一把鑰匙,詮釋過去有助於面對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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